小偷
曾经的古寺,现在已经是一个热闹的大杂院,里面住的多数是五小的老师,也住着一些教育局里的人。
房子的格局都没有变,浓密高大的龙眼树下,是几座大大的瓦房,那曾是僧侣们的房间,地面是青砖铺就,由于年份过久,有些砖块已经翘了起来。
房顶的瓦也是青色的,长着许多修长的瓦松,有的还开着花。鸟儿们都喜欢到这个曾经的古寺找一些荫凉。
蓝小得的家就在这个院子里,她家门口有一个大大的水泥池,那是整个院子的蓄水池。池底的水管常常漏水,门前的青砖上总是长着青苔,这里是蓝小得的乐园。
每个大人都午睡的中午,蓝小得总是一个人在家门前玩耍。太阳照在绿油油的青苔上,鼻涕虫从青苔上爬过,留下银色的痕迹,蚂蚁在青苔间爬过,像是爬过一个小小的森林。
有时候,蓝小得会一个人偷偷爬到蓄水池顶。那上面有一根很粗的水管,她趴在水管上,似乎听得到小人国的窃窃私语。
隔壁的阿婆在门前种了一株石榴,当石榴果挂满枝头的'时候,石榴树弯了腰,坐在蓄水池顶上刚好能摘到石榴。
刚刚成熟的石榴皮已经微红,但是里面的籽还是酸的,蓝小得却能吃掉两三个。
每每有人从蓄水池下路过,蓝小得马上闭上眼睛,装作打瞌睡的样子。
可是有一天,黄叔走过去的时候,蓝小得没发现他,黄叔抬起眼,大声地骂了起来:“嘿,这馋嘴的蓝小得,怎么偷起了石榴!”
坐在树下打瞌睡的阿婆一下子醒过来:“哼,小崽子,终于给我逮到了,糟蹋了我这么多的好石榴。”
于是,黄叔和阿婆联合起来,把蓝小得逮了下来,罚她站在水池下面。
接着,他们去敲开了蓝小得家的门。
午睡的大人们纷纷醒了过来,他们揉着惺忪的睡眼,并没太在意站在水池下面的蓝小得。
蓝小得心里却紧张得要命,一撒腿她就往院门口跑了。
放学以后,蓝小得不知道该不该回家。
这天凑巧也没谁邀请小得去家里写作业,蓝小得一路徘徊,在路边的小卖店咕咚咕咚喝了满满一瓶水,在饰品店左看看右看看。
一转眼,天色灰暗起来,天空中响起炸雷,要下雨了。
蓝小得看到了远处的爸爸,没来得及躲闪,就被爸爸一把拉进了伞里。
“张蕾还有杨伟他们也常常偷吃阿婆的石榴。”蓝小得怯怯地对爸爸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爸爸说。
“我不是小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爸爸说。
“以后爸爸给你买,不要去摘了。”
事情就像那阵短暂的暴风雨一样过去了。
但是蓝小得的心里却依然波澜四起。
就在蓝小得被罚站的那天,她在水池脚下的青砖里找到了一把钥匙,那是一把漂亮的旧铜钥匙,有两个齿,圆形的锁把。
它是那么小,像一颗小小的缝衣针。
蓝小得那天低着头站在水池底下,看着自己的脚趾头,正好看到翘起的砖头底下眨着眼睛的这枚金色的、漂亮的钥匙。
那几天,蓝小得以为自己可能已经得到了一座巨大的宝藏,就像阿里巴巴的山洞一样,而她手里的这枚钥匙,即将开启这沉睡的宝藏。
家里所有的书都被蓝小得翻了个遍,里面的每张小纸片都被她找了出来,却没发现一张藏宝图。但却发现了姐姐收到的几封纸条情书。
黄叔和阿婆大概是这个院子里最恨小孩的人了,自从被罚站以后,每次和蓝小得碰面,黄叔和阿婆都会哼一声。这一声,让蓝小得心里很不高兴。
有一天,她偷偷往水池里扔进去一把小蝌蚪和二十多个小鱼苗。
每天,蓝小得一想到阿婆和黄叔喝水的时候吞进蝌蚪的模样,就乐得哈哈笑。
遇到黄叔和阿婆,蓝小得总会竖起耳朵,她以为他们肚子里会传来青蛙的叫声,或者是鱼吐泡泡的声音。
张蕾是这个院子里的公主。她每天都要换一套漂亮的衣服,用啃过的猪蹄里的小骨头抓子玩。
院子里所有的男孩和女孩都爱和张蕾一起玩,除了蓝小得和李小鱼。蓝小得和李小鱼是同班同学,她们比张蕾低三个年级。
蓝小得私下里觉得张蕾更像是一个巫婆。她会用萝卜挖成一个小灶的样子,下面燃一只蜡烛,一张锡箔纸做成浅浅的锅,然后叽咕叽咕地念着咒语,突然就会从衣袖里变出一个胖乎乎的面包,张蕾用修长的手指把面包撕成很多块,放在锡箔纸上烤香,分给围着她的小孩儿们。
蓝小得和李小鱼都认为这面包一定是有魔法的,吃了张蕾的面包,就会变成巫婆的奴隶,晚上就会变成驴,给巫婆耕地磨麦子。所以她们一直和张蕾保持着距离。
但是有一次,她们最看不起的杨伟,也是张蕾最贴的跟屁虫,给了她们一块烤过的面包。
蓝小得和李小鱼不得不承认,那真的是美味。
很久很久以后她们才知道,那面包是张蕾爸爸从国外带回来的。
那是一个雨天,蓝小得在龙眼树下找到了一个张蕾废弃了的萝卜灶。
蓝小得把钥匙插进了萝卜灶,自然什么门也不会开启。
“你在干嘛?”蓝小得抬头一看,张蕾打着一把漂亮的蕾丝小伞,雨点滴答滴答地打在伞上。
“没干嘛。”蓝小得讷讷地说。
突然,蓝小得问道:“我姐姐说你把我们家的安徒生童话集借走了,很久很久了,你该还给我了吧。”
蓝小得故意把“借”字拖得很长很长,因为姐姐曾经跟蓝小得说过,是张蕾把安徒生童话集给偷走了。
“哼,谁借过你书了,不信到我家找去。”张蕾生气地说。
“去就去。”蓝小得挺直了小腰。
这是蓝小得第一次到张蕾家,不过在这以前她早就听说张蕾的家是如何的漂亮。
张蕾的妈妈正躺在沙发上看健美比赛。蓝小得心里想,不羞不羞,看只穿小裤衩的男人。
张蕾自己有一个房间,里面的书柜里什么精美的书都有,还堆满了蓝小得从没见过的芭比娃娃。
“你自己找吧,哪有什么安徒生童话。”
“蕾蕾,动画片开始了,快来看。”张蕾一听见妈妈的声音,就跑了出去。
这时,蓝小得看到张蕾的书柜里有个小小的盒子,那小小的锁眼,是不是该试一下呢?
里面会不会有爱丽丝去过的地下王国?
啪嗒一声,蓝小得手里的钥匙果然打开了张蕾的小盒子。
里面是一摞崭新的十元钞票。
门外传来了张蕾的脚步声。
蓝小得赶紧把小盒子揣进了自己大大的衣服口袋里。
“是没有安徒生童话吧?”张蕾问。
“嗯,确实没有。”蓝小得红着脸,低声回答。
那天以后,蓝小得的生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。
每天她都可以买从没吃过的零食吃,这给她带来了从未有过的幸福感。
每天她都从小盒子里取出一张崭新的十元,给朋友们买吃的,买小玩具,买漂亮的小发卡送她们。
突然之间,蓝小得发现自己多了很多很多的朋友。
这样的热闹是蓝小得从没有过的。
那天中午,天气十分闷热,蓝小得打开了抽屉,用小钥匙打开了盒子,从里面刷地抽了两三张十元的钞票。
刚走出房间,蓝小得脸都吓白了。
爸爸和妈妈坐在客厅的凳子上,十分严肃,还有姐姐也坐在一旁,凶巴巴地盯着蓝小得看。
“你拿钱做什么?”爸爸问。
“盒子从哪里来的?”妈妈问。
“一定是……”姐姐话说了半截,就被爸爸打断了。
“你拿钱做什么?”爸爸更大声地问。
“我,我。”蓝小得拿着钞票的手抖起来,她希望有地缝让自己钻进去。
“我们老师要退休了,我们班同学决定给老师买礼物,让我去买。”蓝小得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,撒了一个大大的谎。
“哦?是吗?”爸爸说。
妈妈和姐姐从凳子上站起来,被爸爸制止了。
“是,是这样的。”蓝小得怯怯地说。
事情似乎就这么过去了,不可思议地过去了,没有谁再追问这件事情。
不过后来整个大院里的每户人家都换了锁,因为院子里最富裕的张蕾家那天遭了小偷,家里值钱的东西被洗劫一空。
蓝小得从张蕾那里得到的小盒子,被她远远地抛进了河里,连同那把漂亮的钥匙。
蓝小得心里一直感谢那个小偷,也感谢爸爸,没有让小偷这个字眼从姐姐的嘴里脱口而出。
剩下的钱,蓝小得买了三本安徒生童话集。
一本送给了张蕾,一本送给了李小鱼,还有一本,留给了自己。
按照惯例,每年的年末,院子里都会请人来清理水池,这年清理水池的工作,照例招来了院子里所有的孩子来观看。
“哗,好大好胖的鱼啊!”洗水池的工人们大叫起来。
几只大青蛙被工人们捉了出来,跑脱的青蛙在院子里又蹦又跳。那些鱼鳞闪闪发光的大鱼被院子里的住户瓜分一光。
大家欢欢喜喜地吃了鱼和青蛙,没有谁去追究是谁放进去的鱼苗和蝌蚪,大家啧啧地夸奖着这鱼的美味,没有谁知道那曾是蓝小得从并不干净的河里捞来的鱼苗。
水池里的水哗地倾泻出来,蓝小得大大地呼了一口气,和所有的小孩一起雀跃起来,去抓那跑掉的大青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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